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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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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前,看着窗外的温哥华市中心。
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跟杭州有点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
杭州的繁华是热闹的、拥挤的、带着烟火气的。

温哥华的繁华是安静的、疏离的、带着距离感的。

我喜欢这种距离感。

没有人会问你一个月赚多少,没有人会催你结婚,没有人会说你“再不嫁人就来不及了”。

在这里,我是一个独立的人,不是谁的女儿,不是谁的妹妹,不是谁的老婆,不是谁的妈妈。

我就是陈婧。

一个二十六岁来到这个国家,从地下室开始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。

入职新公司之后,我的生活彻底稳定下来了。

收入稳定,工作稳定,情绪稳定。

我开始有了一些闲暇时间,周末会去健身房,会去公园跑步,会去超市买菜回来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
我甚至还养了一盆绿萝,放在客厅的角落里,长得挺好的。

有一天,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华人男生。

他叫林远,在多伦多大学读完了硕士,来温哥华工作不到一年,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。

我们在蔬菜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把菠菜,然后同时缩手,同时说“你先”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“你也吃菠菜?”他问。

“嗯,补铁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然后我们聊了几句,发现住在同一个社区,就交换了微信。

之后,我们开始在周末约着一起去买菜。

然后是一起去健身房。

然后是一起去公园跑步。

然后是一起吃晚饭。

然后是在一起了。

林远是个很安静的人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

他不像国内那些男人,一听说我是“一个人出国定居”就露出敬佩或者怀疑的表情。

他只是说:“你挺不容易的。”

就这五个字。

没有多余的同情,没有过分的赞美,就是简简单单地承认了一个事实。

我喜欢这种平淡的、不刻意的理解。

在一起三个月后,他跟我回了一趟家——我在素里的那个家。
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四周,说:“你一个人住两居室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觉得空吗?”

“不觉得。这是我自己的空间,每一寸都是我挣来的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进门之后,他看到了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幅画。

那是一幅枫叶的油画,是我在街边的一个小摊上买的,花了二十加币。

画上的枫叶红得热烈,像是要把整个画布都烧穿。

“你喜欢枫叶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枫叶不属于任何人。它就长在树上,红了就落,落了就化。没有人会说‘这是我的枫叶’。”

林远看了我一眼,没有追问。

他只是说:“那我以后每年秋天都陪你看枫叶。”

这是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。

不是因为浪漫,是因为“每年”这两个字。

每年,意味着他计划了一个长久的未来。

一个把我包括在内的未来。

来温哥华的第五年,我入籍了。

入籍仪式上,我举着右手,跟着法官念誓词。

“我宣誓:我将忠诚于加拿大国王查尔斯三世陛下……”

念到“忠诚”这个词的时候,我心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
忠诚。

我曾经忠诚于我的家庭,忠诚于“陈家”这个姓氏,忠诚于“女儿应该懂事”这个荒谬的规则。

但那些忠诚,换来的是三套房子的放弃,是二十万彩礼的索取,是一封又一封逼我回头的信。

现在,我把忠诚给了一个新的国家。

不是因为我不爱中国,而是因为中国的那部分——属于家庭、属于亲情、属于“你是女儿所以你不配”的那部分——已经不需要我的忠诚了。

仪式结束之后,我拿到了入籍证明。

一张纸,上面印着我的名字:Jing Chen。

从今天起,我是加拿大公民。

不是“叛国”,不是“忘本”,是一个被原生家庭抛弃的人,终于在异国他乡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。

我拿着那张纸,走出移民局的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温哥华的空气,一如既往的清冷、干净、自由。

林远在楼下等我,手里拿着一束花——不是玫瑰,是枫叶。

他把枫叶递给我,说:“恭喜你,正式成为枫叶国的人。”

我接过枫叶,笑了。

“你知道吗,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。”

林远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我以后每年都送你。”

“你不是说每年陪我看枫叶吗?”

“都送。看枫叶也送枫叶。”

“那你岂不是只送一样的东西?”

“你只喜欢枫叶啊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我们两个人站在移民局门口,像两个傻子一样笑了很久。

第九章

入籍之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要回国一趟。

不是认亲,不是和好,是回去办一些手续——注销户口,注销身份证,彻底切断与国内的一切法律关联。

林远问我:“你确定要回去?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

“不用。这件事,得我一个人去做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
他知道,有些事情,别人陪不了。

我买了机票,从温哥华飞上海,再从上海转机回老家那个小县城。

十五个小时的飞行,我在飞机上几乎没有睡着。

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像是要去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,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中间的过程。

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,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。

我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听着耳边熟悉的普通话,有一种恍惚的感觉。

五年前,我就是从这个机场离开的。

拖着两个行李箱,一张单程机票,一个人。

五年后,我回来了。

带着加拿大护照,带着八万五加币的年薪,带着一个在温哥华的家。

我变了很多。

但他们呢?

从上海转机到老家县城,只需要一个半小时。

飞机降落的时候,我从舷窗往下看,看到了那个小县城的全貌。

五年不见,县城变了不少——多了几栋高层住宅,多了一条高架桥,多了几个商业广场。

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,灰扑扑的,慢吞吞的,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。

下了飞机,我打了一辆车,直奔县城的政务中心。

路上,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很健谈。

“姑娘,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温哥华。”

“哟,加拿大啊!那地方冷吧?”

“还好,温哥华不冷。”

“回来探亲?”

“回来办点事。”

“一个人回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妈不接你?”

我没回答。

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大概看出了什么,识趣地没有再问。

到了政务中心,我开始办理注销户口的手续。

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,看到我的加拿大护照,愣了一下。

“你要注销户口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确定?注销了就没了。”

“我确定。”

她看了看我的资料,又看了看我,欲言又止。

最后她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跟家里闹矛盾了?”

我笑了笑:“算是吧。”

她叹了口气,没有再问,低头帮我办手续。

手续办到一半,出事了。

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——大概是政务中心有熟人——突然冲了进来。

五年不见,我妈老了很多。

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背也驼了。
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脚上是一双沾了泥巴的布鞋,显然是跑着过来的。

她看到我的那一刻,愣住了。

我也愣住了。

我们母女俩,隔着政务中心的大理石地面,对视了大概十秒钟。

然后她哭了。

“婧婧……”

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。

我妈这辈子,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脆弱过。

她是那种“天塌下来有我顶着”的女人,在菜市场跟人吵架从来不会输,在家里说一不二,在我爸面前也是强势的那个。

但现在,她站在我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我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。

只是一瞬间。
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。

“婧婧,你回来了怎么不跟妈说?妈去接你啊……”

“我回来办点事,办完就走。”

“你……你要注销户口?”她看到了柜台上的资料,脸色一下子变了,“你疯了吗?注销了户口你就不是中国人了!”

“妈,我已经是加拿大公民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女!”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引来了大厅里其他人的目光,“你爸要是知道了,非得气死不可!”

“妈,我今天来就是办手续的。办完我就走。”

“你不能走!”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手指头抠进了我的衣袖里,“你给我回家!你爸想你想得天天哭!你哥也后悔了!你回去看看!”

我没有挣开她的手。

我只是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。

那双手,曾经在菜市场里称过菜、数过钱、给别人找过零。

那双手,从来没有给我扎过辫子、整理过衣领、擦过眼泪。

那双手,签了放弃继承协议的时候,按得比我爸还快。

“妈,你放手。”我说。

“不放!你不跟我回家我就不放!”

“妈,你放手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她还是没有放。

政务中心的工作人员站起来,走过来,轻声说:“阿姨,这里是办事大厅,您别这样。”

我妈不理她,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妈,你听我说。”
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。

“五年前,你们把三套房全给了哥,让我签放弃继承协议。我没吵没闹,签了。”

“然后你打电话让我出二十万彩礼,我说我没有,你说我骗你。”

“哥出事了,你又找我要十八万,我没给。”

“你现在抓着我不放,不是因为你想我,是因为你需要我。”

“你需要我回来照顾你们,需要我出钱养家,需要我给你养老送终。”
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我需要什么?”

我妈的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我需要的东西,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。”

“我需要公平,你们说‘女儿不配’。”

“我需要尊重,你们说‘懂事一点’。”

“我需要爱,你们说‘别闹了’。”

“所以我走了。我去一个能给我这些东西的地方。”

“妈,我不恨你。但我也不欠你。”

“三套房是你们自愿给哥的,我没有要过一分。这些年我往家里寄的钱,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了,够还你们的养育之恩了。”
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两清了。”

我说完这些话,轻轻地掰开了她的手指。

一根一根地掰开。

她站在那里,手指僵在半空中,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
我转身走向柜台,对工作人员说:“继续办吧。”

工作人员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妈,犹豫了一下,低头继续办手续。

我妈站在我身后,没有再说话。

但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,急促的、压抑的、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哭出声来。

手续办完之后,我把户口注销证明放进包里,转身往外走。

经过我妈身边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
“妈,保重身体。”

然后我走出了政务中心的大门。

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,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。

但我没有回头。

第十章

走出政务中心的时候,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。

我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,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办完了。”

三秒钟后,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又过了三秒,他又发了一条:“我在家里等你。”

家里。

这两个字让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。

不是伤心,是温暖。

在这个世界上,有一个人在另一个国家的某个角落,把那个地方叫做“家”,并且在那里等我。

这就够了。

我收起手机,打了一辆车去机场。

出租车开过县城的主街,经过了我曾经住过的那条巷子。

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,但树下的老房子已经拆了,变成了一片停车场。

我透过车窗看着那片空地,试图回忆起小时候的模样。

但记忆像是被雨水泡过的照片,模糊得只剩下一些色块。

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蹲在枫树下,手里攥着几片碎掉的书签,不敢哭。

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躲在被窝里,听着隔壁房间哥哥的新电脑嗡嗡响,自己连一本教辅书都舍不得买。

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,没有人送。

一个二十二岁的职场新人在杭州的出租屋里,把工资条看了三遍,算出这个月可以往家里寄多少。

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在浦东机场过了安检,没有回头。

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,像是一部快进的电影。

然后画面停在了现在——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,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,手里握着一本加拿大护照,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

“姑娘,到了。”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
“谢谢。”

我付了车费,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。

换登机牌、过安检、过海关。

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
过海关的时候,边防检查员看了看我的加拿大护照,又看了看我。

“回国探亲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笑了笑,盖了章,把护照还给我。

“一路平安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拿着护照走进候机厅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窗外是停机坪,几架飞机安静地停在那里,像沉睡的巨兽。

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
陈芳发来的。

“婧婧,你妈刚才打电话给我爸,哭了一个小时。说你在政务中心跟她断绝关系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回了一条。

“我没有跟她断绝关系。我只是告诉她,我不欠她了。”

“你妈说你连户口都注销了,以后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婧婧,你真的不回来了吗?”

“芳姐,我不知道。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旅游,看看老家的变化。但‘回来’——回到那个家——不会了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婧婧,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。别管他们了。”

“谢谢你,芳姐。”

“谢什么。我倒是要谢谢你,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女孩子,不管家里怎么对你,都要有自己的路。我以前也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现在想想,这话太恶心了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
“芳姐,你说得对。泼出去的水,也能汇成大海。”

发完这条消息,我关掉了手机。

广播里响起了登机的通知。

我站起来,拖着行李箱,走向登机口。

这一次,跟上一次一样,也是一张单程机票。

但跟上一次不一样的是,这一次,我不是逃离,是回家。
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的中国大地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
邻座是一个年轻的留学生,大概二十出头,第一次出国,紧张得手心都是汗。

“姐姐,你去加拿大做什么?”她问我。

“回家。”

“你家在加拿大?”

“嗯。我在那边定居了。”

“你好厉害啊。一个人去的吗?”

“嗯,一个人。”

“你不害怕吗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怕过。但后来发现,最可怕的不是一个人在异国他乡,是在家人身边却像个外人。”

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我没有再解释。

有些东西,需要时间才能明白。

就像我花了二十六年才明白——家不是一个地方,是一种感觉。

是一种被看见、被尊重、被爱着的感觉。

如果没有这种感觉,再大的房子也不是家。

如果有,哪怕只是一间地下室,也是家。

飞机在温哥华降落的时候,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。

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,一眼就看到了林远。

他站在接机口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:

“欢迎回家。”

牌子下面,画了一片红红的枫叶。

我走过去,把行李箱扔在一边,抱住了他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嗯,欢迎回来。”

“你说的‘家里’,有什么?”

“有菠菜,有排骨,有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冰淇淋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我。”

我笑了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他的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清清爽爽的,像是温哥华的空气。

我们开车回家,经过列治文的时候,我看到了路边的枫树。

五年的时光,足够一棵小枫树长成一棵大树。

满树的红叶在风中摇曳,像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

“你看,枫叶红了。”林远说。

“嗯,红了。”

“今年秋天,我们去落基山脉看枫叶吧。那边的枫叶比温哥华还漂亮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每年都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车开进了小区,停在了楼下的停车位。

我下了车,抬头看了看我的家——五楼,靠窗的那间,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。

绿萝长得很茂盛,藤蔓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林远帮我拖着行李箱,我们并肩走进电梯。

电梯里有一面镜子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短发,素颜,穿着冲锋衣和牛仔裤,眼神平静。

五年前的陈婧,也是短发,也是素颜,但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,像是随时准备后退一步。

现在没有了。

现在的陈婧,不需要后退了。

因为她已经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
进了家门,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,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

一切都跟我离开之前一样——浅木色的地板,白色的墙壁,黑色的石英石台面。

墙上挂着那幅枫叶的油画,红得热烈。

“饿不饿?我给你做饭。”林远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。

“我来帮你。”

“不用,你刚下飞机,去歇着。”

“我不累。我想跟你一起做饭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

“行,那你帮我洗菠菜。”

我走到水槽边,打开水龙头,把菠菜一根一根地洗干净。

水流过指尖,凉凉的,很舒服。

林远在旁边切排骨,刀工不太好,切得歪歪扭扭的。

“你切得真丑。”我说。

“能吃就行。”

“你这标准也太低了。”

“我对吃的要求不高,对别的才高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选女朋友。”

我白了他一眼,把洗好的菠菜递给他。

他接过菠菜,顺便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

“刚洗了凉水。”

“以后用温水洗。”

“费电。”

“我出电费。”

“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?”

“也是。”

我们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四十分钟,做了一桌菜。

菠菜炒鸡蛋,糖醋排骨,番茄蛋花汤。

简单,但热乎。

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,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
窗外的那棵枫树在夕阳下闪着光,红得耀眼。

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,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。

“好吃吗?”林远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真的假的?我厨艺一般。”

“真的好吃。”

不是因为厨艺好,是因为这顿饭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
是我自己选择的人,自己选择的城市,自己选择的生活。

没有人逼我,没有人替我决定,没有人说“你是女儿所以你不配”。

每一口,都是自由的滋味。

吃完饭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
温哥华的夕阳很美,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,像是谁打翻了一瓶颜料。

我拿出手机,想拍一张照片。

打开相册的时候,我看到了之前存的一些截图——我妈的那些邮件,陈芳发来的消息,我哥的语音转文字。

我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这些截图全部删除了。

一张不剩。

删完之后,我心里空了一下,但很快就填满了。

被什么东西填满的,我说不清楚。

也许是释然,也许是平静,也许只是晚饭吃得太饱了。

林远从身后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
“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,我要不要给我妈打个电话。”

“你想打就打。”

“你支持我打吗?”

“我支持你做任何让你自己舒服的决定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干净,像是温哥华秋天的天空,清澈的,没有杂质的。

“不打了。”我说,“今天不打了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打?”

“等我准备好了再说。也许明天,也许明年,也许永远都不打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没有追问,没有劝我“毕竟是父母”,没有说“血浓于水”。

他只是说了一个“好”。

然后他站在我旁边,跟我一起看夕阳。

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阳台的地板上,交织在一起。

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
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
夕阳落下之后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,淡淡的,像是一声叹息。

我转身回了屋,关上了阳台的门。

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,餐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的碗筷。

绿萝在角落里静静地生长着,藤蔓又长了一截。

墙上那幅枫叶的油画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。

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,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,但一直记着。

“有些人用一生治愈童年,有些人用童年治愈一生。”

我属于前者。

但没关系,治愈的过程虽然漫长,但我已经在路上了。

而且这条路,是我自己选的。

不是别人替我选的。
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沉,一夜无梦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。

我翻了个身,看到林远还在睡,呼吸均匀,嘴角微微翘着,大概在做美梦。

我没有叫醒他,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走到客厅。

绿萝的叶子上挂着几滴水珠,是我昨晚喷的。

我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
窗外的那棵枫树,红叶又落了几片,铺在草地上,像一层红色的地毯。

楼下有一个华人老太太在遛狗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慢悠悠地走着。

她的狗是一只小金毛,欢快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,时不时叼起一片枫叶,摇着尾巴送到老太太面前。

老太太弯下腰,摸摸金毛的头,接过枫叶,放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。

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
因为我发现,我不再是那个蹲在枫树下捡书签的小女孩了。

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,走出了那个院子,飞过了太平洋,在另一个国家扎下了根。

她不再需要别人的认可,不再需要公平的对待,不再需要迟来的道歉。

她只需要自己。

和自己选择的一切。

我转身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和牛奶。

今天早上,我决定做一顿丰盛的早餐。

煎蛋、吐司、牛奶、水果沙拉。

两个人的份。

因为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一个人。

但即使我是一个人,我也不怕了。

因为我知道,最黑的路,我已经走完了。

后面的路,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,都是亮的。

(全文完)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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